是悲傷慢性傷害了妳的身體,而妳隨時都是有能力去處理這一切的。
以為復原的今天,其實我還正在好轉的路上。
早上跟姐妹通了電話聊著最近掀起海嘯般的巨浪,再傳了另幾封語音給另一個在遠方的小媽媽,坐上台前準備工作,想運轉平時的生活卻轉速有點吃力,我暫緩了一下動作,回到客廳放在地上的矮沙發,回到隔離外在的狀態,有一點疲累,昨晚睡前多貪了一杯紅酒,今天該償還的全回到我身上
好不容易我把自己推上樓,一個小時左右的瑜珈,下樓,煮一鍋蕃茄飯,處理訂單,忘記按下炊飯,繼續訂單,吃了兩碗飯、修理壞掉的送修,時間像坐上高鐵一樣,一下子來到12點,感覺一整天突然就經過,直到此刻,凌晨4點半,我被文字驅使,不得不將那些經過寫下來。
深淵裏,我不說話,全身上下對外的窗口只剩下眼睛不停的流淚,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著,明明是在陸地卻溺斃了好幾次,好幾次躺在床上沈睡,無力感並沒有讓我失眠,但無力感很狡猾的把對生命的熱情吞噬的越是加劇,其中一天傍晚,試著去跑步、然後瑜珈,因為我帶著目的等待結果,既往的方式很遺憾沒能拯救自己,慶幸的是仍然我還給自己煎了薯餅,這個悲傷的身體跟我好像有一個距離,好像我站在遠方看著,5分之1的自己被獨立區隔離在觀看的位置,最後的繩索是牽到這裡的。
視線盯著木盤子裡的兩塊薯餅,薯餅旁有兩條黑線是拿在手上卻不動的筷子,黑線跟薯餅開始晃動變成四塊薯餅四條黑線,模糊畫面變成稍微清晰再模糊的節拍大約1至2秒,當我發現自己已經抽離到這麼遠,馬上回神夾一口薯餅送進嘴裡,和著眼淚一起吞下。
身處在這樣的能量泥沼當中大概兩個整天,我被無力感包覆著,而最後的堡壘是靠冷漠搭建,我對身邊週遭一切冷漠,既感覺不到生命,生命好像也遺忘了我,在這個被隔絕開的地方,動輕生的念頭好像是很容易的,動出家的念頭亦然。
「在逃避什麼呢?」
「逃避泥沼,只是想結束這個被淹沒的凝滯、僵持不下。」
現在打字到這邊,我才發現癥結點在哪裡,我忘記翻轉這一切的力量在自己身上,迷失在當中,或者說,我的力量被掠奪了?
「妳的能量不是被掠奪,是暫時用完了。」
而是誰這麼不長心眼允許這種事發生?
「沒有別人。」
注意力收攝回到自己,力量本來就會來去,不用可惜,妳以為修煉是累積力量,其實更好的說法是打開空間,妳是一個容器,空間越大妳可以裝載更多亦或者給出更多,而容器內東西如果能夠流動當然會比固守來得好,只是下一次妳記得了,可以留一點下來,方便使用,跟存款的概念有一點類似,但妳不用著急,因為運轉的能力與空間妳都有了,只要有一點耐心,不要這麼嚴格,信任,這是妳最常忘記的,妳是安全的。
「有些東西被鬆開了。」
是悲傷慢性傷害了妳的身體,而妳隨時都是有能力去處理這一切的。
恍惚間我感覺到這樣的自己有點熟悉,好像是台中高工休學的那一年,高二的時候我被當了9科,其實從媽媽過世之後開始,我的成績不再是從小的前幾名到中年級的中上,爸爸出國工作後一年,奶奶死了,姊姊在台北讀書,家裡只有姑姑跟我,姑姑當時在醫院常常要值班,回到家沒有人是日常,我可以把這樣的情況寫得很悲情,可是當時的我覺得還好,很自由,聯絡簿自己簽,成績單也是,當大人問起的時候,說謊就好了,我就這樣活過了剩下的國小兩年、國中三年,成績不好,當期中期末成績出來,朋友間互相詢問的時候,我總會說:「只是沒有好好讀而已,不然我也可以考很高分。」這樣一句討厭的話。
「不然妳考看看啊!不要一直在那邊講這種話。」國中一位朋友直接坦率的告訴我,這句話我放在心裡好幾年。
我是憑著技優生的資格進入台中高工的,只是一張用小畫家跟photoshop隨便參加的電腦繪圖比賽,竟然這樣的亂畫也能得名次我感到不可思議,起先我沒有留心,畢業操行不及格的學生要送審問訊,這張獎狀成為我的保命符,讓電腦老師加分到我合格,順利畢業。
有技術優良學生這張為期一年半的保命符,剛入學我只要每科總分40分就可all pass,我逍遙自在的在學校鬼混、抽菸、混社團,一機甲羅于婷是常常被廣播到教官室的名字。
學校裡女生很少,先天性與女性相處障礙的我,以一個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在這裡過得還算輕鬆,結識一堆稱兄道弟的朋友,心中最討厭那種同樣與男生稱兄道弟卻怎麼看都是周旋在當中花蝴蝶的女生,因為我不是,我徹底讓每一個男生都真心覺得自己不是異性,完全無感,包括我人生第一位男友,最後他以需要的是個女人為由,離開這個讓人心累的我。
高工第二年沒這麼好混,下學期開始,技優生保命牌不再管用,必須掙得60分基本標準,這對一個總是上課睡覺、不交作業的我來說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後我想起國中時候,朋友對我說過的那句話。
班上的同學向來跟我交集不深,剛入學時的活躍,讓他們總是帥哥帥哥的叫著我,但一個班上,成績隱約就是有地位的高低劃分,擺爛的我,越來越邊緣,以前上課還會搭腔逗大家笑笑的我,越來越安靜,只剩睡覺,反正同班的男友也跟我分手了。
熱音社的朋友們也因為即將面對的升學壓力,開始重心在課業更多,雖然放學後,可以跟住校的他們一起抽抽菸混社辦,但拿起課本後,我跟他們便成為不同世界的人,越來越不喜歡去學校,直到過了一期暑假,我唯一的淨土,曾經住過、徹底打掃乾淨的熱音社辦,被校外人士破壞,整棟一二樓老房被封死,再也沒有一個地方可以去了。
記憶變得有點破碎,總之沒多久我便休學了,休學前交了一個男友是國小同學,聽說從國中開始他就喜歡我,跟這樣的人在一起就不會受傷了吧,我心裡是這樣想的,並且在休學必須要去學校收拾東西的時候,我讓他陪我一起,就是要讓跟我分手的第一任男友看到,我過得很好。
休學後的日子我的生活越來越支離破碎,對於一個在關係中得不到愛的能量的人來說,任何事情都是無法信任、任何事情都可以引爆揣測與情緒,第二的男友心思非常縝密,腦袋很活躍,有時候我對他的直覺神準感到驚訝,有時候對他的妄想被害感到無力疲憊,為了不讓他這樣猜想、然後透過說話來傷害我,我斷掉了那些因為熱音社認識的一票朋友,把自己關在孤島,從此之後我的日子就是睡醒、抽菸、等他下班、網咖,偶爾跟著去他朋友的小聚,然後重複,曾經我想找他一起去重考班,想好好一起讀書考個好學校,但只去了幾次,他總有很多理由批判補習班、批判看不懂、批判我,然後日子又回到那個毫無希望的小圈圈裡,老實說我並不是真心愛他,但我不敢分手,我以為分手會再次經歷那種痛徹心扉的難受。
我覺得人心是一種可以自行捏塑的東西,那時候漫畫Nana很紅,從國中畢業開始我就為這個漫畫著迷,憂鬱症到底是什麼樣的感覺?如果有憂鬱症好像就可以更貼近那個憧憬般的模樣。
在成為憂鬱症患者前,其實曾經有幾個瞬間,心裡總是有個聲音告訴我,不是這樣的,妳不是真心覺得絕望,但我不聽,我就是要絕望。
我不想出門吃飯、不想面對人群、不想開口跟店員說話,離上次出門幾天前,我買了一手海尼根跟幾天份的紅marble,我開始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小小的、暗暗的,好像有個隧道往下,我持續著走進去,通往深淵,我開始拔自己的頭髮,頭髮剛拔下來有黑色的毛球,把它壓在白紙上會有黑色的汁液,對我來說,是一件著迷的事情,然後我把頭髮給拔禿了,除了拔頭髮之外的時間,基本上我都在哭,有好多東西透過眼睛這個窗口想出來,到底是我的還是誰的?到底在哭什麼?我其實根本不知道。
不知道過了幾天,有個人來敲門,是姊姊從台北回來,問我怎麼了,我不能說話,只對著她哭了很久停不下來,最後姊姊陪我去看醫生,身心科,啊!我已經成為憂鬱症患者了嗎?可是怎麼沒有原本預期的那種神秘黑暗的感覺呢?怎麼一點都不像漫畫裡那樣好看呢?然後我只撇過鏡子一眼,頭頂中間微微禿的樣子,太不好看了。
車子騎到台中港路,當時還叫做台中港路,一間在二樓的身心科診所,進門的一切我感覺冰冷,只想躲在姊姊後面,從小總是這樣的,姊姊外向,跟店員講話聊天都沒問題,我則是跟店員講話會越講越尷尬,連買個手搖飲料我都覺得不自在。
會診室裡,有醫生、姊姊、一張大桌子、桌子對面的我一直無法停止哭泣,我不知道要從何說起,這樣的一切失序到底從什麼開始,已經不可考,就這樣過了十幾分鐘。
「有曾經被強暴過嗎?」醫生開口。
「……。」我沈默搖頭,繼續哭著,然後什麼也不想跟醫生說了。
我得到憂鬱症合格證明,拿到白天鎮定劑以及晚上的安眠藥Stilnox,當時我還不知道這個藥是什麼名字,是兩年後的復興高二,成為嬉皮新手,才知道原來這個藥小有名氣。
鎮定劑像是關閉出水閥,我不再整天流淚,卻也喪失感覺色彩的能力,基本上這些日子怎麼過去的,到現在還沒有什麼印象,晚上吃了藥會有點奇怪,意識是清楚的,但是感覺輕飄飄的,有次我拿給男友吃,他變得非常奇怪,抱著玩具小熊哭著說,沒辦法帶你去遊樂園。
寫到這裡才想到,那時候我讓他辭去原本做黑手的工作去讀書,後來失敗,他跑去找了85度c等等的零工,生活收入很不穩定,基本上都是我用零用錢在養兩個人的,畫面又回到當時的情境,沒多久我睡著了,直到半夜四點醒來,有個人影站在門邊嚇了我一跳,吃了半顆Stilnox的男友在我睡著的時候跑出去,跑了老家豐原整整大半圈,去找熟識的便利商店員講一堆奇怪的話,再跑去不知道哪裡,總之三個多小時的時間回到原本的這個房間,而他什麼都不記得了。
這是我那一年裡,印象最深刻的片段,最終我跟那位男友提了分手,很懦弱的拖了兩年半,還是因為遇到了第三個男友才做到的,分手後我才知道,原來跟不愛的人分開,一點也不會難過,就算真的有擠出一點,也是半演半裝出來的。
文章就暫時在這裡打停,回過頭來看,那一年爆發出來的壓力,人際關係、未來迷惘、生活的被限制、不被信任、不被期待等等,是我想逃避的,因為不知道怎麼處理、不知道怎麼面對,我逃避到憂鬱症這個標籤底下,吃了藥,以為一切歸零重來,卻有些東西是會被身體記憶儲存的。
前幾天的我,連續哭了兩天的無力交瘁,讓我跟當時的自己連了線,但這次不一樣了,我決定好好把這一切做個整理,去處理、去面對,只要有這樣的意願,我知道生命會幫助我,轉化就在這一刻開始,我做了不一樣的選擇,力量就在我把這一切娓娓描述的過程中,重新流向自己,緩慢但且悠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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